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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Sep 2018
有個蠻文藝的句子,叫“布衣不掩國色”。每回看到這句子,想到的常常不是那村裏的小芳姑娘,我想到的,是此刻正在野地裏隨風搖曳的春花,還有那些看起來粗陋的美食。它們植根記憶深處,滋味甜過初戀。
作家白瑞雪說:“那小小的壹碟菜裏,吃得出食物本來的味兒,吃得出天地生養萬物競發。包含在簡單食物裏的海洋與土地的氣息,是人之來處,也是人終將所往。”簡單,質樸,是美食的根本,哪怕如《射雕英雄傳》中黃蓉做給洪七公吃的那些假菜單,不管是“好逑湯”還是“二十四橋明月夜”,其實還是在追求食材本真的滋味。本真,來自食材本身的天然滋味,不要被過度雕飾,不能有太多刺激味蕾的東西陪伴。海島居民做海鮮就深諳其中真味。他們占了食材新鮮的優勢,把最鮮活的蝦兵蟹將大小魚等清蒸淡腌,甚至沾壹點點細鹽就生吞活剝。他們吃得風輕雲淡從容自在,偶爾吃到的我們則在這樣的美食面前心悅誠服之余,就差把舌頭吞下喉嚨了。最無可奈何的事情就是胃囊容量有限,雖然聽起來非常汗顏,非常不健康,但壹般對美食頗有追求的人們,大多缺乏抵抗力,特別是在這樣淳樸天成的美食面前,無法控制也特別讓人理解。
前兩天與壹位朋友談到好吃的水果,我說最近喜歡上了被稱之為“醜八怪”的壹種橘,水分充足,酸甜適口,口味尤勝以往吃過的所有橘子橙子柚子,可他說不喜歡。他說,最喜歡的水果,是甘蔗和荸薺。哈,真希望能把酒言歡——這何嘗不是我的最愛?
甘蔗和荸荠,两种特别乡土和廉价的水果,说真的,称它们为水果,其实很牵强。它们没有美貌,只有内涵,有真实意义上的淳朴。几十年前,几乎每家农户的地里,秋后都能在晚稻田边见到几垄青翠的身材高挑的甘蔗,初冬则能在地里挖到紫红的荸荠。这两项既可以满足家里数个孩子对美食的初级向往,若有可能,还可以换成家人餐桌上的肉菜,孩子身上的衣衫,男人手里的烟卷,甚至可以为农闲时候草台班子下的观众们带来冷甜的清脆的美好滋味 - 演戏时最多的就是甘蔗摊,切成尺把长的段,论段卖,由我小时候的壹毛钱壹段,涨到最近的5块钱壹段。但不管价格怎么涨,它的滋味始终如壹。听闻很多水果都被加了膨大剂,催长素,但迄今似乎没有听见种甘蔗需要添加什么东西。荸荠在戏文场卖得不多,或者在人们的潜意识中,它比甘蔗更加 上不得台面。小时候的它,常常被连泥堆在屋里最暗的角落,或者干脆让它全部堆进大七石缸,想吃荸荠了,拿壹个大篮子,捧几大捧把篮子装满,然后去河埠头井头用毛竹刷帚刷洗干净,让荸荠露出紫红的外皮。连泥的荸荠像壹个个泥团,黑黢黢的,很难洗干净,所以要刷。等露出紫红外皮时,妳会发现,哎,这光润的饱满的暗紫红,这扁圆的荸荠身上淡淡的两三圈纹印,还有那个撅起的芽儿,真的很可爱。

现在吃荸荠,大多会先去皮,然后在清水中淘洗几遍,装入干净漂亮的盘子,加些白糖,然后用牙签或者叉子挑着吃。这种吃法卫生,但失去了很多荸荠的真味,它的汁水和甜味已经被水洗了,被糖盖了,被细嚼慢咽给消减了吃荸荠,应该啃着吃:手指拈荸荠的芽,先啃荸荠没芽的那壹端,然后慢慢啃周围的薄皮,手始终拈着荸荠那个像柄壹样的芽,等最后把荸荠的皮细细都啃了,就会看到壹个淡黄的芽上顶着壹个洁白的扁圆形荸荠肉,肉色洁白细腻,有着淡淡的清润香气。壹口咬进嘴里,如新剥的栗子,但又远比栗子脆甜,汁水飞溅,吃到情深,欲罢不能。也许细想想这样吃确实很不卫生,吃相尤其不堪,但我仍旧非常想念这种吃法,就像怀念那曾经装满烂泥荸荠的七石缸,怀念种荸荠时父亲的年轻力壮。那时候的父亲,挑着壹担烂泥荸荠,脚走在滑溜如泥鳅壹般的田间路上,赤脚走在布满碎石的机耕路上,大脚板健步如飞,得空还和擦肩而过的人们高声讲几句笑话。那时的他,浑身黝黑,浑身是劲。
父亲年近古稀,但他的地里,至今壹年四季仍旧蔬果不断。这些蔬果被妈妈简单蒸炒,或者让我们带回自己的小家慢慢享用,成为滋养我们身心的美食,成为无法淡忘的家的记忆。美食亦布衣。“布衣”美食,直抵人心,温暖,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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